草原为什么辽阔无边
2016-06-10 00: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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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酥油灯》,诗集,李成恩,巫小茶评论                

      草原为什么辽阔无边

                 ——读李成恩诗集《酥油灯》


                         巫小茶

 

    李成恩带我经历了一场奇幻之旅。这个旅程,以诗为奇妙的交通工具,她是司机,我是乘客,她驾驶着如梦似幻,或俏皮或淡然,即疏离又亲近的诗的语言,带我穿越了世相流转的心灵景致:我们穿越了人世和圣境,物质和精神;穿越了平凡与神奇,评判与接纳;穿越了喧嚣与宁静,痛苦与喜悦;穿越了草原上的野花和鹰的眼睛,辽阔的逃亡和不灭的灯火…… 穿越之门俯首皆是:“我在黎明醒来,雪、沙、风/这三件闪光的器物在我的手上汇聚/像我抚摸过的东西……我洗雪,洗雪山的骨骼/我吃沙,吃得满嘴欢叫/我捧着西域的风,整个西域都伸手可见,好像要抓破了唐僧俊美的面容。”(《过西域》)

   李成恩,其名有着极为明亮的象征。通过诗,她再次确认了名字所赋予一种身份的意义。言语中的确认,有着咒语般招魂的魔力,神秘却明亮的气场自然随着身份意识而展开,并自行运转。

   “吴承恩与我常常有穿越/就如唐僧突然叫我徒弟/我下意识答应了一声”(《我的名字》)。《西游记》在精神象征上的传承与求索,无论在生活工作还是精神领域,都契合了她“下意识”的向往和追求。“外公赐我成恩之名/我把我的凡俗交付/挣扎、奋斗与疼痛/都与这个名字有关” (《我的名字》)。本名代表了她现世生活、家族记忆中所承载的一切成就、责任、恩泽与祝福,是独属于她的丰富的个性自我的不同层面:一位小女子、愤怒者、质疑者、探险家,或是黄蓉似的顽皮女侠,甚至是一位精灵或祭师。这些层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酥油灯》这部集子中,它丰富而明快的节奏,宛若一首多声部的交响曲。“师傅赐我嘎玛西然措/那是智慧海的美名/挣脱、感恩与寂静/都与这个名字有关”(《我的名字》)。这是一个与灵性相关的名字,也是她注目于雪山,臣服于草原时,从灵魂中升起的,最纯粹、最具精神性的象征。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部交响曲的主题,贯穿所有的层面的乐章。无论这位奇女子的形象如何多变,其灵性是不变的,宛若“灵魂里/不灭的灯芯——那是我小小的一根肋骨”(《酥油灯》)。

   她对身份的确认,是由经对朝圣或是“西游之行”“取经之路”的行走,采如诗篇而完成的。行走中,她找到了奇幻之旅的魔法门,处处都是门户。她可以从西域高原、天地之间与最神接近的事物中找到隐藏其中的神与智慧。由经灵魂在高原的经历中所震荡和所冲刷的,万物之灵、文明之源才得已渗入她的血液里随之流淌,她才能真正认出内在的神——即智慧之名的化身。她在诗中经验了人性与神性的合一的可能,自我与神我的连接,是故,世俗之名与灵性之名得以在同一个小小的美丽女子的身体中相互流淌、互为滋养,成为一个更为广阔的存在的灯座。

 

我确定我的步子——牦牛的步子

我确定我的姿态——白云的姿态

我确定我的身份——高原采诗者

——《到玉树采诗》


   这种确认,更像是无数次往返,对精神原乡的确认,直到她是,如她所是(即她认为的、信任的、愿望的、本质的所是)。她就是这样的一位“采诗者”。其实,在“采诗者”身份的前面,无需加上定语,比如西域,比如高原,它拥有比这更多的可能。就像一位湖边的投石者,投入湖中的一块石头荡起了一湖水的一片涟漪,路过的人看见了这道风景,看见了这位投石者,看见了湖中的涟漪,他们驻足,也将在自己的位置上投石,找寻、创造属于自己的涟漪,而这涟漪连成一片,相互交融,它们全都来自于同一片湖水……

   诗本就是这物质实相与灵魂实相间的秘密桥梁,西域只是更大的灵魂存有中所聚焦的一个点,是灵性世界在物质世界的投影和象征。西域高原、雪山是最接近神域的地方。一旦面向那里,她即抵达。一旦抵达,她即脱去人生舞台上的旧衣,脱下高跟鞋与芭蕾舞的足,转而披上绛紫色的藏袍,成为一位自觉的朝圣者、取经者、采诗者,在那里,她得以褪去浮华,变得真切、轻盈与透明,她可以骑着雪山,穿上白云,凝视藏獒的眼睛,看灵魂如何被天葬师肢解,看被神祝福过的爱情在白帐篷中诞生的孩子是怎样的一个更小的神。她凝视人间的灾难,注视废墟,却不给苦难以哀伤的渲染,她的目光从泪水中穿过污血涂抹的尸体和“死去的头颅”,以极大的焦点注目于头颅上“活着的秀发”;她的耳朵倾听的不是“死去的喉咙”,而是“活着的花儿的歌声”。她得以在绝望的哀号和干净的遗体中觉察生命的恩惠,在一头被卡住的驴的挣扎中看见生的希望与抗争。

 

风啊向玉树吹,吹起压扁的头颅

吹起废墟上灰尘纠结的秀发

这颗头颅已死,但秀发还活着

 

这是一个玉树临风的春天

夜晚我仰望星空,看见受苦人的脸

在流泪,在夜空凝固成苦难的星辰

 

风啊向玉树吹,吹起青海湖的波浪

吹起花儿沙哑的喉咙,喉咙里全是沙尘

喉咙已死,但花儿的歌声还活着

 

——《玉树临风》

 

   如果说,万物都是她回家(回归精神原乡的神性之旅)的门户所在,那么,钥匙一定就在她的眼睛里。她如何凝视,如何注视,成为打开门户的关键。人们从她的诗中经验她扑面而来的大气和开阔,侠骨与柔情,因为她具有心怀万物与人类文明的自觉意识,然而,更深的秘密其实就隐藏在这里——她看见了什么?

   所谓的灵性,就是灵性真我与个性自我连接时的艺术的显现。我说的是她精神中大气的、可以落实显化并被传递出去的来源和基底,并非说她所有的诗中都在显现真我。李成恩在许多诗中,也展示、经验着人性的困惑、不解、愤怒、批判,那是必经之路。她并没有掩藏自己的情绪——除了绝望。这不代表她没有这种经验,而是她看见了,注视了,她拥有“转化”的强大的武器,听从内在的光的指引——绝望是岩壁,是用来面对与被破壁的。当她的目光穿越绝望,聚焦于绝望背后的神性的光与爱的存有,这样的目光就足以刺破绝望的岩石,爱和光才能从绝望的漏洞中,自背景里渗透出来,溢满人心。此时绝望才得以退出焦点,成为背景。她深知:唯有希望才是用来传递的。

    由经这些,她找到并创造出独属于她自己的西域。西域以其文明,人类以其苦难,自我以其困惑,成就了一个人的独立文明的精神史,并由此找到了她的神。当这一切流淌,流到人们心中,与其说它唤醒的是人们对西域的向往,不如说它唤醒的是人们回归神性的渴望。诗中的个性或自我连接着人们的同理,爱与光的流淌唤醒人们的灵光。这一切,在对内在高原神性的寻觅与探索中,由经被重新所赋予生命与灵性的高原万物、西域文明所带来的诗篇中,完成的一个完美传递。

   面向西域,象征着她与内在之神的遥遥对视:“噶玛西然措是我/是唐朝的我/是西域的我/是我灵魂里的另一个我”。 进入雪山高原的行走,象征着一次身心自觉的净化与洗礼,让神得以在世间显化:“雪山啊你照耀了我的前生与来世,/一个不知如何下跪的人,雪山啊/请教我下跪,请教我把虔诚的心/从痛苦的行囊里放下来,我要道出/半生的苦闷,以及我看不清的未来。”把自我放下,臣服万物,才能让神性流淌、入驻,也是这神性带着西域文明的礼物,进入她的心灵,流淌在她的手指上,由她采集成诗:“坐在一堆牛粪上/我点燃了人类残存的良知/火苗在草原左右摇摆/我用我弱小的心护着这豆火苗/我孤独的爱/在博大的草原显得十万分之渺小”。

   李成恩是一位真我灵魂的取经者 :“经书即诗书” (《晒经台》)、点灯者:“人呀/总要学会/向高原跪下/总要学会/把油水浸泡过的心/拿出来/点灯” (《黑暗点灯》)与唤醒者“这是奇幻的旅行,长江源头的一夜/那紧随我的霞光,唤醒了疲惫的心、我的柴达木,我青春中翻腾的骏马”(《 柴达木的霞光》)。西域是她的修行之路,采诗即她的修行。她以这样的方式回家,示范了回归精神原乡的一种可能,并在这种广阔的可能中看见广袤无垠的神性,即每个人内心本有的神性:“我亡命的逃跑/决定了草原的辽阔无边”(《人为什么不吃草》),它由经我们生而为人,与生俱来的恐惧和逃亡而显示出神性意识的广阔与包容——离开才是回家的第一步。

                           2015.12.3-4

                                   于广州

作者简介:

巫小茶,80后女诗人,原名李婧,曾用笔名潇潇枫子。中国福建莆田人氏。巫通神,小悦谦,茶明智。婉约与豪放兼备,精华与糟粕共存。代表为短诗《虐恋》《情人》、长诗《日月祭》、小说《迟暮歌》等。兼做影评人。偶尔创作音乐。 座右铭为:横眉冷对市侩,俯首甘为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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