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卡佛何其苦(外二篇)
2017-01-04 23:4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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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人的卡佛何其苦

         李成恩

  玛丽安明白,如果想让她与雷的婚姻生活保持正常,她就不得不在“雷的写作生活与我们的家庭之间走钢丝”。她甚至曾经向他保证,他永远不必在她与他的写作之间作出选择。6月初,为了向雷证明又一个婴儿不会妨碍他的梦想,玛丽安出去当了一名水果包装工……在挣到了足够的钱……用她的收入去文具店为雷买了父亲节的礼物:他的第一台打字机。
  这是《雷蒙德•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一书中的一段,记录了卡佛与妻子生活的一个片断。读来让人唏嘘不已。 
  卡佛作品传入中国大约是2008年,译林出版社引进的,这位极简主义小说之父影响了中国一批作家与诗人,具体影响了哪些人我不必列举,如果腰封可信的话,《大教堂》的黄色腰封上就写过“格非、王朔、韩东、‘寻找雷蒙德•卡佛’、‘卡佛小组’ ……都是热爱卡佛的人”,有多少作家与文艺青年喜爱他都在情理之中。
  评论家李敬泽这样评论他:“卡佛的极简绝不仅仅是文学的,他在表达对自身和所写世界的根本看法。中国读者喜爱卡佛,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他让很多人真正感知到自己生命中确实有一种荒凉的,令人胆寒的巨大沉默”。卡佛的“巨大沉默”伴随我多年,我被他与中国作家不一样的语言所吸引。我们的文学并不尊重口语,口语是什么?是相对于书面语言的日常话语。要说中国文学从胡适的“两只蝴蝶”开始,白话文运动的启蒙近百年了,但口语的美一直在退化,虽然现代诗中有一脉口语写作的力量保持着顽强的状态,但好的口语小说并不多。卡佛的口语鲜活生动,加上他所写的全是社会底层人的生活,以及他极简的写法,构成了他的迷人之处。
  先看他的小说题目就特别有趣,《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这其中的悖论与对爱情的质疑充满了诗意的想像与幽默。《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又是一个设问,口语的调皮,对生活的直接描述,卡佛的魅力从题目开始,到小说的最后一个字,干干净净,像家门前孤独的树枝与草地,虽然他写的是美国平民的生活,但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真实。曾几何时,真实成了我对文学最大的奢求,虚假的文学太多了,而卡佛的小说,包括他的诗歌,让我看到了真实的生活与真实的人物。到底是什么吸引我收集了他所有的中文译本,对他心生敬意呢?是他的极简主义写作风格,还是他的生活?这些肯定都是的,但我发现主要还是他的真实打动了我。我们被他的写作风格迷住了,但他的真实才是他的魅力所在。
  在国外的情形是怎样的呢?他在1988年去世时,《纽约时报》将他的短篇小说集《我打电话的地方》列为20世纪后期最受欢迎的图书之一。他的作品以22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泰晤士报》称他为“美国的契诃夫”。他的短篇小说已经或正在影响我们的许多年轻的写作者,如果哪个年轻作家不知道卡佛,我就要对其另眼相看了。
  一个迷人的作家,但他的生活却是艰辛的。村上春树说卡佛时用了这样一句话:“苦难与失望的前半生。”他不到20岁时就与高中时的恋人结婚生子,生活把他像一头野兽一样驱赶,他要养家糊口,失业与酗酒成了他前半生的主题,随后他妻离子散,破产与友人的背弃,都没有击垮他。我不知文学在他的生活中起了多大的作用,他坠入人生低谷时却从没有放弃写作。他的文学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从他的经历我相信了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作品,什么样的生活才会有什么样的文学表达。卡佛讲过:“自己归根到底,不过是美国的一名普通百姓。正是作为美国的平民,自己才有着那些非吐不快的东西。”村上春树发现了这一点,他认为正是这种平民的自豪感充溢在卡佛的作品里,使他为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文学注入了新鲜的活力,而在美国文学的发展史中,这种平民的自豪感曾被长期漠视。
  卡佛这种在幻灭时对文学的坚持,是困难中的写作者的楷模。我们推尊他的作品时,要看到他前半生苦涩的生活,酗酒差点毁了他,但他战胜了自己,并且在作品里不忘幽默现实一把。他把程式化的语言和不必要的修饰全部去掉后,剩下的全是故事,全是坦诚。
  我从京东网购得女诗人、翻译家舒丹丹译的《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全集》,很棒的译本,灰色封面的长条形32开本,黑色环衬,是译林出版社的系列卡佛作品之一。我想如果不是短篇小说大师的身份在前,他的诗人身份才不会淡下来。谁说他是酒鬼,是失败者,他是把酒瓶踩在脚下的生活强者,他是文学的胜利者。美国的蓝领阶层应该感谢他的文学,文学比历史有时更加让人快乐,我要感谢他的两大本诗集给我带来的今年夏天最大的阅读快乐。
  一个迷人的人,罹患肺癌,50岁就离开了人世,却给我们留下了伟大的作品。
  卡佛在他的名篇《我打电话的地方》的卷首,引用了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一句话:“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一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我们既不能拿它与前世对比,也无法在来世使它臻于完美。”这就是卡佛。


          

                       读诗静默如谜

                                    李成恩

    看辛波斯卡吐出烟圈的照片,我把她与玛格丽特·杜拉斯归于同一类女人,酷酷的大师范儿,不得不承认此类女大师们才是让我夜不能眠的人。她与杜拉斯都有穿着衫衣的照片留存于世,她衣袖挽起,黑白照片里的头发大部分泛白,这是时光之美吧,让我想到波兰的白鹰形象,她的手臂、脖颈都透出女性干脆性感的美。我喜欢她坐在木桌边,虽然不知她在说什么,但不需要听到,我也无缘听到,她面前的一杯咖啡冒出逝去年代的热气,与我手掌里的咖啡仿如同一杯。

我一周时间都在读她的诗,今年的春雪格外的多,雪越下越大,我也听不到雪的声音,我知道天地之间雪在呼息,时光在冬天静默如谜,我喜欢静默如谜的时光。在冬夜里,诗的幻觉突然袭来,我听到了:“雨水的溅洒声/感觉冷冷的雨滴落在他们的颈上和背上”。这是辛波斯卡《桥上的人们》里的句子。我听到了她的声音穿过北京下半夜的雪,像谜一样让我的脑子清醒,暖气抚摸着我裸露的手臂、脸额与脚趾,我闻到辛波斯卡那杯波兰咖啡的香气了,我控制着淡淡的饥饿,而幻觉控制了我的阅读。我已经阅读这本诗集两天了,我从来没有连续两天两夜去读一本诗集的经历,除了读小说,因为要持续把故事与人物一次性消灭掉才会去连续阅读,我不吃不睡,不说话,自虐般地被一个女大师控制,阅读成了这两天两夜里唯一的行动。我的咖啡冒出了辛波斯卡黑白照片里的味道,那是诗的味道。

维斯拉瓦·辛波斯卡到底是谁?我只能这样告诉你,她是我梦中一个吐气如兰的女人,《万物静默如谜》的作者,第三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诗人,诗人米沃什说她“提供了一个可以呼吸的世界”。也被称为当代最为迷人的诗人之一,据说漫画家几米和歌手陈绮贞都对她推崇之至。几米从她的诗里得到灵感,创作了《向左走,向右走》,这个也不奇怪。有意思的是,在国内喜欢辛波斯卡的大有人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的文艺青年的包里放着的就是这本《万物静默如谜――辛波斯卡诗选》,文艺时尚从来都是精神流行病,不管看不看得懂,只要拥有,只要喜欢就好了。

我不否认文艺青年的精神时尚,仅仅三四年前,我不也是电影与音乐里的“文艺青年”么?没有什么可羞涩的。写作如一场突然而至的雪,阅读也是,谁都有权利享受辛波斯卡,因为万物静默如谜,诗歌正如雪后即将到来的春天,春天可能就在明天早晨,只要你起床就可以拥有春天,拥有一个诗歌大师给你带来的改变。《纽约时报》上说:“她的诗可能拯救不了世界,但世界将因她的作品而变得不再一样。”我不知别人是如何看待这样的评语,我是写作人,我隐隐觉得她会改变我对意象、女人、意义的重新认识。

她的作品给你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真正的自由就是心灵的自由,辛波斯卡实现了,我觉得自己也实现了。别人自不自由,我不得而知。如果你不自由那是内心的业障在阻碍你。找到一个渠道释放掉你内心的业障,关于金钱的、情感的、工作的不自由都来自你的内心,理性地说是来自你的价值观。

她的作品让你知道什么是女性的力量。当代的女性权利争取已经不再强调和男性的直面对抗,而是发觉自身的独立与自信,这样能够从本质上带来男女地位上的平等。女性首先不要做物质上的情人,而要做精神的贵族与反抗庸俗生活的斗士,这不仅仅是对女性的要求,对男性也同样如此。其次要注重建立你个人的价值观与理想国,要学会享受你的人生,而不必在意他人的态度,这样的修养决定了你的生活品格,如果你朝这样的方向努力,就不会生活在痛苦的不确定状态中。我相信你所要的生活就会从内向外靠近你。独立与自信,是女性获得尊严的唯一途径。平等是社会层面的,而内心的觉醒决定一切。不管在任何历史时期,女性都不要屈服于社会,朴槿惠不是都当上了新一届韩国总统了吗?充分评估自已,根据你的能量去拓展你的社会边际,不要停下来,在你30岁之前必须创造生活,建立属于你个人的价值观,选定你人生的目标,不要瞎折腾,不要不把自己不当一回事,哪怕你的力量很小,也要按你的表格去做好每一件事,实现你哪怕很小的愿望,这就是爱自己,不过每一个阶段的目标都要调整,要审时度势为自己而活。

艺术的真谛在哪里你的心就在哪里,在诗歌深处,那你就必须沉到底处。我们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或者我们看到了漆黑的时空,或者看到了光明的人性,都是艺术的真谛所在之处。在我看来,诗歌艺术是人生的容器,我会把丑陋的或美好的体验都装到这个容器里,这好象不负责任,其实这是非常本质的态度。所以,有的诗会让人难受,有的诗则让人愉悦,就是这个道理。而一个优秀的诗人好比一个喝醉了的人,他还在叫嚷我没有喝醉,我还能喝,这样不知足才是一个好诗人,他渴望喝到更多的酒,并一直声称没醉,脚底打滑,两眼冒金星,嘴唇麻木而甜蜜,身体在空中飘浮,思维却异常的活跃,抛弃了世俗生活而获得了超人般的体验,这只有在喝醉后才能体验到。那么我认为诗歌正是生活赐给你的酒,而诗人通过写作获得了通灵的感受。写诗会上瘾,正如醉鬼难以戒酒。

女性除了担当社会角色与历史责任,同时还有机会享受做“贤妻良母”的生活之美,这是上天对女性的格外宠爱。我并不认为一个优秀的女人只能活在“贤妻良母”中,或只能做一个女强人,如果你足够优秀,你内心足够坚实,二者我都想拥有,只是顺其自然,内心平静,该干嘛干嘛,不刻意但心如明镜,不叫嚷不幻想,每天写作阅读,每天活在现实中,既有反省又有超脱,我知足了。美、传统、内心的自由的实现是写作源源不断的源泉。

辛波斯卡就像一场雪,下在一个中国女人的夜里,雪是诗的呼吸,女人怎么能没有诗的呼吸呢?我喝下一杯咖啡后推开黎明的窗子,天地间一片雪亮,夜并不全是黑的,黑夜里读诗的女人,心里堆积了辛波斯卡这样洁白的雪。“繁花落尽君辞去,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这是文艺青年浅薄的感受。诗如韶华竟白头,这个我喜爱的女大师,她于2012年2月初在波兰家里去世了。波兰总统科莫罗夫斯基在悼念她时说:“几十年来,她用乐观、对美和文字力量的信仰,鼓舞着波兰人。”我不是波兰人,但我理解总统先生的赞美。

 

李成恩创作谈:我与世界的关系建立在与他人的关系上,卡佛、辛波斯卡与我,这样的关系来自于阅读,文学精神成为我与世界沟通的一道电流。做为一个中国作者,我与卡佛、辛波斯卡之间是没有距离的。文学精神契合了我这个年纪对生活的渴望,而《我的名字》带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我虽然不至于要急于向世界申诉什么,但清醒的自我认识还是很有必要。如果我的写作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那卡佛、辛波斯卡与我就可以融为一体。所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写作便是精神电流对生活的刺激与过漏。

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说起我的名字

总有一些典故

 

其实每个人的名字

都有一段与生俱来或后来的故事

 

远方来信,上书承恩

我照此收下,从不打回

因为这个人也是我

 

印在纸上的名字

也偶有承恩之误

莫非我前生就是那个男人

写尽西游事,不知后来人

 

吴承恩与我常常有穿越

就如唐僧突然叫我徒弟

我下意识答应了一声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跪下叫师父

拙火的成就者――都穆曲杰仁波切

赐我皈依法名――噶玛西然措

 

外公赐我成恩之名

我把我的凡俗交付

挣扎、奋斗与疼痛

都与这个名字有关

 

师父赐我噶玛西然措

那是智慧海的美名

挣脱、感恩与寂静

都与这个名字有关

 

那一天,我到国家画院

面相如佛陀的卢大画家

他笑言――朝鲜有个人叫金正恩

那你莫不是韩国人?

 

噶玛西然措是我

是唐朝的我

是西域的我

是我灵魂里的另一个我

 

经典与舍利塔

伴我智慧海之名

顺境与逆境

都是我成恩之境

我归依上师

我归依佛陀

我归依圣法

我归依僧宝

我是噶玛西然措

我是智慧海的化身

 

外公赐我成恩

众生赐我承恩

师父赐我噶玛西然措

都是我的名字

都是我的诚心与信心

 

名字的衣钵

活着时像一只饭碗

端在手上,食物与水

仁爱与悲伤,都盛在这只碗里

死了刻在墓碑上

如果还有一丝灵魂留存

那全在这浅浅的姓氏里

在另一个世界也是我智慧海的化身

此诗总分结构,从错舛到错爱,从信上纸上写错的承恩、师父赐我噶玛西然措、外公赐我成恩,直到卢大画家的插科打诨,一一交代之后,收束于诗人更认可的是噶玛西然措,她说“我是灵魂里另一个自我”是语境;“顺境与逆境都是我成恩之境”是修炼;“仁爱与慈悲”盛在这衣钵的碗里,即心乃万法,因此“我是智慧海的化身”,不管或另一个世界......(李天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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